2012年1月31日 星期二

第32屆耕莘文學獎小說類優選作品─若木〈礦坑口〉

礦坑口/若木

沒有人知道阿藏去哪裡了,只有我,唯一的目擊者,但是我始終什麼也沒說。阿藏像是一縷輕煙一樣,風一吹,散佚在胡亂生長的鮮紅朱槿叢間,似乎也沒有人在意,沒有大規模搜索,沒有封山,沒有大批居民圍觀的大聲嚷嚷。
他只是躲進了那個安靜、充滿回音的礦坑口。我絕對不會說出他消失在哪裡,即便我比誰都需要他。

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阿藏總是會在我身邊,他不說話,陪我走過長長的路,到礦坑的另外一邊去上課,路旁有架高的高速公路,很吵;沒多久以前蓋好的資源回收站,很臭;從前廢棄的公車總站跟籃球場,很髒;還有班上同學不斷在討論的大量廢棄住宅鬧鬼,以及名為中山堂外的大象溜滑梯,他們說溜滑梯旁的象牙會出奇不意的吃人,很恐怖。

我不怕,因為阿藏會陪我,陪我走過這些路。

第一次我告訴媽媽我帶阿藏回家,卻被打了一頓,她說:「囡仔人有耳無嘴,再黑白講就不要回家。」我不懂她為什麼這麼生氣,阿藏依舊沒有說話。

而我沒有機會把阿藏介紹給爸爸認識,因為他在我七歲哪一年,喝酒回家的路上,消失在礦坑裡了,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裡,媽媽沒有哭也沒有笑,每天依舊在隔壁工廠上班下班,她說:「有回來就像沒有回來,沒回來就算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也這樣消失不見,她會不會也這樣說?

我知道,她不會,因為我比誰都還要聽話,跟阿藏一樣。

*

沒有上課的夏天下午,我會和阿藏一起去看會飛的昆蟲,要下雷陣雨之前的天氣最好,薄翅的蜻蜓會低低的飛在路上,草上,跟礦坑口,它們有時候飛得很快,我跟阿藏追不上,有時候會停在葉子上面很久很久,讓我們看得著迷,目不轉睛,彷彿這樣一直看著,我們就會變成蜻蜓一樣,飛往高高天空。我們老是忘記蜻蜓其實飛不高。

一次,我們在礦坑旁邊的樹下,撿到蟬蛻,透明的,有一點堅硬,跟蛇皮不一樣,感覺風一吹就會破掉,我帶了一個回家,擦上媽媽的透明指甲油,那個殼,跟真的蟬一樣,可惜它不會鳴叫。我跟阿藏會躺在草蓆上,嘰嘰嘰──嘰──,這樣不斷的叫著,好像夏天就不會過去,秋天會走開,冬天會隱藏,春天會縮短,跨一腳又重回夏天,很熱,吃著三元五元一枝的冰棒,騎著腳踏車在礦坑口繞阿繞,大喊:有人在裡面嗎?

然後,等待不到回音。

媽媽開始注意到阿藏,她問:「阿藏到底是誰?晚上是不是都偷偷跟你在說話,他有沒有回家?他現在在哪裡?」我想跟媽媽說,阿藏從來都不說話,都是我在說,他不用說我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他笑就是開心,他哭就是難過,他不說話就代表他真的不想說話。但是媽媽一直問一直問,我沒有機會講,她都不聽我說,還說要帶我去看醫生。

阿藏坐在旁邊窗框旁看著我,調皮的吐了吐舌頭。我看著他旁邊的窗戶,分心了,窗外隱隱約約有隻巴掌大的黑色鳳蝶飛過,我說:「媽媽,妳看,有一隻好大的蝴蝶。」但是她卻哭了。阿藏低著頭,他也哭了,他終於跟我說話了:「晚上我要告訴你一個祕密,不要跟別人說。」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都哭了,媽別哭,阿藏別哭。我也好想哭。

*

阿藏和我悄悄的走到礦坑口,沒有燈,風很大,他說:「我要走了。」

我張大眼睛想要抓住他,卻發現我從來都抓不住他,阿藏遠遠的退後,礦坑和周圍都很黑很黑,我沒有帶手電筒。

「阿藏,我很害怕。」

「不要害怕,永遠都不要害怕,這世界沒有你想的可怕,很害怕就一直往前跑就好了,一直跑一直跑就不怕了。」

我的眼眶一直想流出眼淚:「但是我想要你陪我。」

他笑著不回答。忽然間,礦坑裡面飛出了一隻螢火蟲,停在他的頭髮上,又一隻,停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手肘上,手指上,胸前,腿,腳踝,指甲上……。他的身體被螢火蟲包圍起來,慢慢的往礦坑移動。

螢光很微弱,阿藏輕輕飄了起來,他說:「快點回家。」回音擴散,然後他漸漸的消失在礦坑裡,四周又變回黑壓壓的一片。我發著呆,好冷。

我站起來,轉頭,大吸一口氣,閉起眼睛一直跑一直跑,沒有間斷,我要跑回家,因為他說,一直往前跑就不會怕了,我一定不會怕。停在家門口,我全身都是汗,手跟腳一直發抖,不要怕。

阿藏再也沒有出現。

隔天我發燒了,媽媽帶著我去醫院,我和她說:阿藏是湯姆歷險記裡面的人物,他很厲害,是一個海盜,認識很多昆蟲,會帶所有人去冒險,媽媽笑了笑,摸摸了我的頭,牽著我去拿藥,沒有發現海盜住在海上,怎麼會認識昆蟲。

我再也不會告訴其他人阿藏在哪裡。他在哪裡,只有我知道。

我也知道我長大了,因為我不用阿藏陪我,就可以一個人走過很可怕的中山堂,大象溜滑梯才不會吃人,沒人住房子裡面也沒有藏著鬼怪。我沒有再去過礦坑口,因為它被封起來,填滿,蓋了一棟別墅,阿藏再也不會出現,我知道,他消失的瞬間我就知道了。

我走在往學校的路上,軟枝黃蟬開的好大好漂亮,別墅門口前圍著高高的柵欄,它的底下藏了很多我的回音。太陽被烏雲遮住一暗,我眨一眨眼,張開,很多蟬突然在樹上大叫,我好想往礦坑裡大叫:你好不好──。

「我也不會再怕了,如果覺得很害怕,就一直跑一直跑就會過去了。」我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

耕莘官網:http://www.tiencf.org.tw/page1.aspx?no=267788&step=1&newsno=70798

評審評語◎凌明玉

作者非常聰明使用「礦坑口」成為垂掛小說之絲的脈絡之源,這個隱蔽的開口作為吞吐情節的意象,無限放大了敘述時空,故事開頭便逐步開展讀者的懸念。

小說一開始簡單鋪陳了「 阿藏和我」制約關係,「阿藏」擔負著藏匿與儲放秘密的雙重指涉,「我」則負責勇敢不哭的面對世界。我是阿藏或者阿藏是我,現實和幻想的界線就在礦坑口。全文人物和場景自然交融,娓娓道來小男孩的成長,文字淡然,節制的情感,平實中見新意。

唯一兩千字的結構,全文卻分為五段,首段過短,末段過長,其實不需刻意以米號來分段落,再多注意文氣節奏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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