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2015.12.11補：這篇是大四台文課堂報告，當時龍女士還沒有成為文化部部長，我也還沒長成一個冷靜的人，和當時的劇本老時聊天時，她曾經意味深長的說：她覺得太煽情了，當然這都是後來我才懂的，所謂操控、煽情、分化，那都是後話了，曾經寫過的都會存在。

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鄭宇軒

　　關於「大江大海」，龍應台曾說：「切斷了大江大海的生命，忘記了原始的來處，人啊，就在也回不去了。」（百年思索p.284）這或許是作者寫這一本書的動機，尋根、探源，和告訴更多的人，在一九四九年前後，國共內戰到底發生什麼事件，造成後來臺海兩岸局勢。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故事，開始於果決聰明的應美君離開家鄉淳安，當時年輕的應美君，單純的認為戰爭會造成的只是暫別，所以在一九四九年時，滿懷信心的她，只是望一眼城門前的兩座石獅子，就這麼離開了。她怎麼也沒想到，還等不到回家，一九五九年淳安為了興建水壩，就此成為水底世界。

　　一切都無法預知，就像人民沒辦法預知，中日戰爭結束之後，緊接而來的是國共內戰，而每個踏出家鄉的人，命運都大不相同，大批的士兵戰死、成為戰俘，也有些人流落異鄉，這樣亂離的時代，作者也沒有忘記要給我們希望：「有時候，在最悲壯的事情發生時，你六十年後最記得的，反而是──聽起來如芝麻蒜皮的小事。」（p.104）如同書當中帶給我的感動，令人想起：「這是一個黑暗的時代；也是一個光明的時代。」黑暗的是時代潮流，光明的是個人的選擇。

　　尤其在讀到在戰亂跋涉當中，豫衡聯中用著唯一的教材《古文觀止》，馬淑玲在湖南贈送給趙連發的書，一路從湖南到越南集中營，校長張子靜要求每個學生分頁抄寫，並且背下三十篇。這些在集中營中的士兵與孩童，陸續來到臺灣。六十年過去了，趙連發遵照著校長的想法，回到河南找到馬淑玲歸還《古文觀止》。在求學艱困的環境之下，有著堅持教育的人，沒有放棄文化的傳承，培育學生。現在有很多人說：七年級生是草莓族。雖然不服氣，但是我想他們也沒有說錯，沒有遭受過戰亂和窮困農村的新世代，就連向學的心也很缺乏。

　　藉由這本書以及紀錄片《目送一九四九，龍應台的探索》，讓我稍微了解，在國民政府接收臺灣之後，關於臺灣人身分的尷尬，以及隨著國軍登陸的外省籍人民的無奈。相對於每一年都在炒作的二二八話題，那些新聞總是讓自己一頭霧水，因為他們關注的似乎總是政黨問題。從課本中我只能知道，短短幾行課文：二二八是因為查緝私菸所引發的全島動亂。關於歷史，有時候我們知道的太膚淺，背後的原因，卻一概不了解。就像自己從沒有想去探究：為什麼臺灣人回歸祖國懷抱之後，還要全島大動亂？為什麼大批外省籍人民要入住臺灣，這是他們的意願嗎？

　　臺灣人在受到五十年日本統治之後，人民成為臺籍日本兵，說的是日語，寫的是日文，就連中日戰後滯留在東北的臺灣士兵，也要證明自己不是日本人：「滿州人稱日本人為日本鬼，稱臺灣人為第二日本鬼。在每一個關卡，臺灣人都要努力證明自己不是日本人。」（p.214）但是，臺灣不正是中國要接收的一部分嗎？就像作者說的：「八月十五日，當天皇緊繃而微微顫抖的『玉音』從廣播裡放送出來的那一刻，臺灣人，究竟是戰敗者，還是戰勝者呢？」（p.211）

　　書中列舉出每一個臺灣人，都有各自代表的身分矛盾：陳千武，在臺灣生長，受到日本教育，只會說日文的臺灣人，在政治轉換的文化斷層之下，無法順利就業，背下一篇國父遺囑，順利在國民政府中求得一職；陳清山、吳阿吉，臺東泰安鄉原住民，受到利誘入伍，從高雄港上船，在國共戰爭當中，一下被解放軍俘虜，一下被國軍俘虜，根本也搞不清狀況，只要有飯吃，只要活下去就好，在大陸異鄉滯留五十幾年，最後回到故鄉。當年他們不明白：「那個時代，每一個小小的、看起來毫不重要的片刻的決定，都可能是一輩子命運的轉折點。」（p.46）等到明白之後，已經白髮蒼蒼，如同當龍應台問吳阿吉：「阿吉，回頭看你整個人生，你覺得最悲慘的是哪一個時刻？」吳：「就是在高雄港船要開出的時候。」（p.256）沒有人預知他們流浪異鄉的命運。

　　還有柯景星，在拉包爾集中營的臺籍日本兵，在中日戰爭後的國際審判庭中，一審被判處死刑，而後在日本將領杉田鶴雄出面承認，自己下令刺殺戰俘，柯景星獲得減刑－判刑十年，在英皇登基時特赦為七年半。臺籍日本兵面對著大量的戰俘，有些士兵不得不下刀刺殺，因為在他們的背後，是日本士兵的槍枝和刺刀，不服從就是死。但戰爭後，仍舊需要受到刑責。士兵們出征之前，面對的是日本人給的榮耀，戰爭最後卻得到眾人的責難與刑期，更甚至像李琳彩等人被判處絞刑。紀錄片當中提到李琳彩：「在生命即將結束前，他面臨的不只是生命即將被斷送的恐懼，還有人生信仰的瓦解。」在多年之後真相大白，卻也總是來不及，因為在發現的軍方文件當中明確指出，臺籍日本兵的確是受到上級命令，才會有此作為。

　　然而，隨著國軍來臺的外省籍人民與士兵，因為政治的因素就此離開家鄉的人，心裡也不好受。瘂弦、管管，甚至是作者的父母親龍槐生、應美君，從大陸來到臺灣，有些是國軍抓兵，有些是逃難，雖然在戰爭中死裡逃生，卻不得不離開家鄉。有些在臺灣的國軍，眼看著同袍在國共內戰當中不斷犧牲，自己卻在臺灣處理庶政，而臺灣的省籍衝突與白色恐怖事件，一波波的政治動盪興起，只能抑鬱不得志。

　　歷史沒辦法掩蓋，誰也無法否定國民政府來臺之後，爆發的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時期，到底對臺灣造成多大的傷害。如果知道這些事件爆發前，種種複雜的原因，如果當初國民政府不要採取高姿態，可以平等對待臺灣人民，那麼這些事件還會發生嗎？對於這些發生過的歷史，我沒有辦法下定論，因為不夠了解，卻也無法分辨接收到的訊息是否正確，就像作者說的：「任何一個定了型、簡單化了的臉譜後面，都藏著拒絕被簡單化的東西。」（p.230）但是我也不想成為這樣的人：「因為人們多半不了解他們的歷史，凡不了解的，就不在乎。」（p.341）

　　令人值得省思的是，在面對國家與個人的關係中，應該要怎麼去權衡？紀錄片當中提到：「個人在面對一個龐大的集體時，小小火星，是不是也能成為光明的力量呢？每一個個人，他會有一種純潔的熱情對於大我的投入，但是最重要的覺醒是說，你可能要時時刻刻去反省自己的位置，在那個大的集體裡頭，去看去觀察，你是不是變成那個大的集體裡頭的盲目的一份子，你必須去關心那個大的集體，他在走的方向，是不是真的是你要走的方向？如果沒有這種覺醒，那真是災難的開始。」對照著，作者在書中對兒子的期盼：「如果每一個十九歲的人，自己都能獨立思考，而且，在價值混淆不清、局勢動盪昏暗的關鍵時刻裡，還能夠看清自己的位置、分辨什麼是真正的價值，這個世界，會不會有一點不一樣呢？」

　　「龐大的集體如何壓縮個人的理智，在戰爭中，無論是戰勝或是戰敗的一方，個人都只能卑微的依附著一個組織。」在這個集體當中，個人要怎麼去保持獨立的思考，找尋到屬於自己的定位，這不只是在戰爭時候應該要有的省思，在現今社會價值變化快速的時代，一個人要怎麼保持自己正直的信念，保有正確的價值觀念，不被時代洪流給吞噬。像書中提到的卓領事，堅持不向日本人妥協，最後難逃一死；像彭敏明的父親彭清靠，和其他仕紳代表為了省籍衝突到達司令部，卻有人因此被槍殺；像蕭萬長的救命醫生潘木枝，以嘉義參議員的身分到水上機場跟軍隊溝通，最後十二個人都在嘉義火車站前，當眾槍決。

　　蓋上書之後，我想著，如果自己是這一本書的任何一個角色，我會怎麼辦？又能怎麼辦？在國家的機器碾壓下，或是強權的壓力之下，我可以保留自己最後的一點正義或是理念嗎？或是隨波逐流？如果我是在南京老虎橋的臺籍日本兵，自己會成為在戰爭過後，被受虐國軍追殺的臺籍士兵，還是成為救了陳炳靖一命，讓他一輩子找尋的士兵？

　　龍應台教會了我面對歷史的態度，曾經她在《百年思索》一書當中提過：「歷史是一回事，歷史的詮釋是另一回事，隔著文化差異去詮釋他人的歷史更需要洞燭幽微的敏感和對自己立場的懷疑。」不只是隔著文化差異，我想隔著時間的距離，乃至對於歷史理解也是一樣的，因為我們不是當事者，我們能接收到的是第二手、第三手，更甚至是被扭曲過後的的資料，像是一場戰爭：「歷史本來就要看事勝方還是敗方在寫，可是同樣一件事情兩個截然相反的解釋方法，你不得不去思索這其中的涵義。」（p.188）我們要如何去發現在歷史敘述中真實的情況？尤其是關於戰爭的記憶，經常會被政治目的掩蓋，還好每個倖存者的經歷，都成為拼湊歷史真相不可或缺的碎片，雖然只是碎片。

　　我們永遠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就像作者選擇用國共內戰的視角來談一九四九，就會忽略許多臺灣人民對於國民政府的看法，忽略二二八、清鄉等事件。作者也說：「……那麼大的國土、那麼複雜的歷史、那麼分化的詮釋、那麼撲朔迷離的真相和快速流失無法復原的記憶，我很懷疑什麼叫『全貌』？所以我只能給你一個『以偏概全』的歷史印象。我所知道的、記得的、發現的、感受的，都只能是非常個人的承受，也是絕對個人的傳輸。」（p.146）雖然有所忽略，但是，至少我們更加認識了那個亂離的年代，以及那一場始終被國民政府避談的國共內戰。

　　內戰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事件是，當年謝晉元團長帶領孤軍死守四行倉庫，原來，後來遭到上海租界區的英國軍隊強烈抗議，蔣中正只能下令撤退，孤軍撤離英租界後，立即被繳械。等到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軍攻占英租界，又將孤軍送到各地去做工。其中五十七位，乘著地獄船到拉包爾的集中營，直到中國戰勝之後，流落異地的孤軍，依然無法回家，回國時，又差點慘遭被當壯丁賣掉的命運。可是，我們都只知道四行倉庫的英勇壯舉，卻沒有人再去探究，那些人後來怎麼了。

　　當戰爭過去了，回憶都成為了遙遠的歷史。作者提醒著：「當歷史走過六十年，我們應該有怎樣的省思？內戰的意義是什麼？價值又是什麼？他犧牲的東西什麼？如過說戰爭本身是殘酷的，而過去又不可能重寫，那們我們應該有什麼新的態度？」新的時代來臨，新的世代出生、成長，潮流快速掩蓋舊有的回憶，卻還是有人願意抵抗遺忘，就像七十幾歲的余年春，鉅細靡遺的畫出淳安古城，即便，當年的千山鄉已經成為千島湖。我想身為新一代的我們要做的不是遺忘，也不是探究責任，我們更應該去理解和反省，像是紀錄片當中提到：「美國陸軍在一九四二、一九四三年，發給在滇緬與國軍、英軍一起抗戰的美國部隊小冊子中，教導著美國士兵不要以貌取人，要知道中國的士兵，他可能是農家的子弟，他很可能沒有受過太多的訓練，可是他是非常聰明而且有尊嚴的，你要尊敬他。」一個外國軍隊可以用這樣的態度在教導士兵，反觀我們自己，對於那些時代背景，非但不能理解，也不能夠體諒。

　　看完書之後，雖然我沒辦法記住書本中的每個年代，每一場戰爭，但是我會記得那些人發生的故事，在集體的壓迫當中，願意堅持自己信念的的個人。這些故事這麼動人，當課本上的陳千武和吳新榮出現，當電視上的老布希和蕭萬長出現，一個一個走出來，和你說，當年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存活到今日，那是任何教科書與考試卷都無法取代的感動。

　　（後記：在看完二二八記錄片之後，有一些想法。是的，那些播遷來臺的異鄉子弟，帶著被迫離家的傷痕，龍應台述說出那個年代從來不被關心的事件，《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令我震驚，同樣的震驚出現在看完二二八記錄片之後，沒有紀律的中國軍隊，物價上漲的臺灣社會，政府帶頭的搶劫行為，和陳芳明先生的震撼一樣，只不過我想的是：解嚴之後，關於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記錄這麼多，為什麼我從來都對這些歷史沒有感覺，是不是自己都漠不關心？影片裡面那一個個被槍殺、砍頭、活埋的，也都是有父母妻子的人民……，我終於真切的明白，蕭麗紅《白水湖春夢》中，邱永昭老師、黃潤醫生在一夜之間消失後，家人承受的是怎樣的傷害與壓力；《悲情城市》中的啞巴男主角，為什麼因為不會說話，而差點在火車上被眾人毆打。《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二二八記錄片，這兩個對於一九四九年前後時期截然不同的歷史視角，矛盾的情緒提醒著我：到底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去看待這段歷史？對於這些，我們又能做什麼呢？）